【喃喃在前】

    應該就是對高中青春時光的懷舊與想念,在96年度散文集子所記載的當年文學活動中,偶然瞥見高中時期師母的大名後,隨即發揮十足的行動力上博客來找了這篇得獎文章。

    猶記得高三時小振衣出生,我們學生一行人趴在醫院嬰兒室前端詳著小嬰兒的情景。當時對新生命降臨並無太大感動,只覺得小手小腳,可愛極了。好快!轉眼間振衣就要上小學啦!老天總給人意想不到的驚喜,如今我也有了小寶貝,讀到師母這篇文章,提及孩子的蛻變成長與為人母的心情,尤其是後段那則海豹想蛻變成鯨魚的預言,愛斯基摩小孩想變成熊的隱喻,那則成長的預言,心裡多了份戚戚焉與感動。

    在此純記錄下這份悸動與一次深刻美好的閱讀經驗,願若干時日後再回首,能再有不同境界的心得領會。



文/黃慧芬 (刊載於第九屆磺溪文學獎得獎專輯)


    第二書:送吾兒出幼年

    河岸對河流說:我無法留住你的浪花,
    讓我留下你的足印,在我心底吧。
    ─泰戈爾‧漂鳥集

    夏天過後,振衣要上小學了。向來天真迷糊、凡事皆無所謂的他,昨晚入睡前忽問:「媽媽,小學功課很多,做不完嗎?」語氣不無憂慮。我隨口安撫幾句,他轉身放心睡了。我卻因此從朦朧中醒來,腦海裡格外清晰地映現一幕幕業以消逝的生活風景,那是多數人成年後必然遺忘的童年碎片,包括人生頭一回的啼哭,其回音清澈悠遠只回盪在母親記憶之幽谷。

    嬰孩時期,振衣夜啼纏綿兩年之久。每夜每夜,其哭聲洶湧而來,劃破月色與鄰人的夢境,任憑如何咿唔懷抱總不罷休。當時爲之心力交瘁,至今不得其解。既非醫學上所謂腸絞痛作祟,經長輩訴諸神秘風俗,艾草拭浴,幾番求神問卜,而夜啼如故。久之我遂發展出一套自由心證的邏輯。這世界的聲光過於刺激,洗衣機隆隆作響宛如巨獸咆哮,日光燈刷白夜色顛倒了夢和醒,而人生雜錯、嚶嚶私語尤為費解可疑。輩這樣一個誇張而陌生的世界所包圍,嬰孩的靈魂怎能不受驚,擔心這是一趟永遠回不了家的旅行?或許嬰孩的心眼不如我們想像那般純淨,他是三生石畔的舊精魂,努力用哭泣抵抗遺忘。每當夢境來臨,記憶輕輕叩問,連呼吸也發出感傷的低吟。

    哭泣是嬰幼兒最主要的抒情方式。兩歲起,振衣忽然不再夜啼,轉而透過另一種媒介實踐他哭泣的人生哲學。

    我自己是從上台北唸大學起才開始接觸到認真的電影:伍迪艾倫的機封處處、柏格曼的心靈考掘、齊士勞斯基深刻的抒情寫照,一次又一次爲青春年華揭開天眼。比較起來,振衣起步要早得多。三歲那年,他直接略過迪士尼卡通和宮崎駿動畫,從更遙遠的伊朗電影啟蒙,從此發現生活圈以外另有世界。〈天堂的孩子〉帶給振衣的初次電影經驗既緊張又歡愉。他關心小兄妹倆的秘密,期待紅鞋失而復得的奇蹟,甚至著迷於販舊貨老人的嗓音。其後半年,他醉心模仿的遊戲,總是一個人來來回回推著嬰兒車走動,不時昂首認真地吆喝他生平第一句伊朗語。〈哪吒鬧海〉是另一個里程唄。中國製作的水墨動畫,以京劇的韻味鋪陳浪漫想像,哪吒的可愛容顏和打鬥功夫完全擄獲了振衣的心。當哪吒毅然決定剔骨還父、剜肉還母,滿腔悲憤化作一聲呼號吶喊:「師父─」,天地也為之動容。振衣至此屏息,滿眼含淚,這是他首度體驗到悲劇的力量,我驀然發覺到他的感性已經成熟到足以用淚水寫下往後的電影史。在魯冰花的歌聲中他因古阿明天才早夭而惆悵不已,〈臥虎藏龍〉他爲李慕白之死嚎啕大哭,〈男孩變成熊〉他幾度反覆只看熊媽媽橫死雪地那一幕,爲之怖懼悲啼。生活是醒,電影是夢。在撫育幼兒的紛亂局面中,我和振衣曾短暫地脫離戰國時代,在電影中打了個盹,做了幾個和平的夢。

    人生畢竟不是電影,而往往只是電影散場後的燈光。夏天過後,振衣要上小學了。知識的拓展即是理性的啟蒙,他的抒情時代將從此不復返嗎?

    冰雪覆蓋了極地。一位愛斯基摩媽媽告訴她那一心想蛻變成熊的孩子:「從前,有隻海豹深信自己是受了詛咒的鯨魚。神說,若想恢復原身,必須通過鯨魚的三項考驗......」孩子苦心孤詣尋求神諭,憑脆弱的人身對抗無情的北風,橫渡冰山間的洋流,並且坦然面對天地間做為一隻熊的孤寂。終於他退變成功,從此揮別百般挽留他的家,昂然走向冰雪深處。這是振衣鍾愛的故事,一則成長的寓言。成長意味著甦醒,張開翅膀向遠方作深邃的瞭望。同年曾有的哭泣只是早春的一場細雪,在盛夏花木成熟前以一種晶瑩剔透之姿向世人演繹純潔......。

    河岸向河流說:我無法留下你的浪花,讓我留下你的足印,在我心底吧。

    我甦醒,爲了我更深刻的夢─孩子回答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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